程英对陆无双说,你看天上这些白云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,人生离合,亦复如斯。

江湖还在,依旧有多情儿女,依旧是山高崖远,江阔云低,可此番离别后,那个乌篷船头负剑迎风,衣带飘飞的剑客,怕是永生难见了。

94载人生,除了“金庸”这块金字招牌和“飞雪连天射白鹿,笑书神侠倚碧鸳”这14部不朽巨作,他还给我们留下了三个字。




金庸说,武侠重在“侠”不在武。

侠是什么?

侠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仗义。

侠是除暴安良劫富济贫的勇武。

侠是胸怀家国舍生取义的气概。

侠是长存一身正气,敢叫日月焕新的笃定与坚毅。

如仪琳在深陷大淫贼“万里独行”田伯光的魔掌时令狐冲的仗义出手;

如少年英雄袁承志与卑鄙无耻阴险狡诈的温氏五老的智勇搏斗;

如郭靖和黄蓉在谈论襄阳守得住守不住这个问题时,最后得出的八个字“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”;

如八尺萧峰,傲立雁门关外,用一腔热血书写辽宋休战,避免无数生灵涂炭的传奇。

金庸执笔写侠,也以身行侠。

在高中时,他写《阿丽丝漫游记》讽刺不近人情的训育主任,并因此被退学。

在中央政治学校时,又因学生派系斗争引发的殴斗向训导主任仗义执言,再次被退学。

后来,他去了敢言立世,提出了“不党、不卖、不私、不盲”四不的《大公报》,坚持心中的侠义道精神。

再到写武侠,创办《明报》。他因在报上发表“不合时宜”的言论遭遇了重重压力和阻力,从最初的精神侮辱到后来的生命威胁。

但金庸坚持下来了,用他那颗永不变质的侠心。

作为金庸,他是一个武侠小说家;作为查良镛,他的人生就是一部精彩卓绝的武侠小说,而他,自然是那个形色最为鲜明的侠客。

因此,倪匡也说:凡有中国人的地方,都有人知道他的名字,是的,但我更希望世人记住他是查良镛,而非金庸。




金庸在历史、佛学等方面有相当高的造诣。

而这一切,都反映在他的书上。

他的作品,几乎无一不是与历史事件的巧妙结合,通过江湖,将哲理和佛理用通俗易懂的方式剖白于世。

如情之为物,本就如此,入口甘甜,回味苦涩,而且遍身是刺,你就算小心万分,也不免为其所伤;

如慧极必伤,情深不寿,强极则辱,谦谦君子,温润如玉;

如佛由心生,佛即是觉,旁人只能指点,不能代劳;

如无我无形,无我无心,无我无招,无我无敌。

而这一切蕴理的凝就,无一不源自他对众生之苦的体察和悲悯。

他悯所有人,好的,坏的。
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,好人的苦,坏人的苦,苦没有对错之分,苦是一样的苦。

如那些在情爱中备受煎熬的人们;

如那些被时代巨轮碾推着的底层劳苦大众;

如那些想要和世界一刀两断,划清界限的高人;

如那些权欲熏心,被恶念扭曲了灵魂的坏人。

……

最后,

欧阳锋和洪七公在华山绝顶上大战三天三夜,相拥在一起,哈哈大笑,同赴黄泉;

鸠摩智在被段誉吸去了全身功力后,幡然醒悟,终成一代高僧;

萧远山和慕容博一起藏身少林寺三十年,明争暗斗,你抢我夺,也相视一笑泯恩仇,成为了扫地僧门下的同门师兄弟;

赤练仙子李莫愁在绝情谷中熊熊燃烧的情花丛中,唱着:问世间情为何物,直叫人生死相许,歌声凄厉又夹着几分柔情。

看起来有点理想,却又像是道出了真相,人生一遭,光身而来,裸身而去罢了。

世界很残酷,其情节不尽如小说。

但若人人心怀悲悯,善念为先,何愁世无缤纷?

有一信徒,便胜于七级浮屠矣。




执着,或是偏执。

如郭靖。

天资鲁钝,凭着纯粹本心和勤学苦练,成为一代大侠。生于蒙古,心系大宋,在襄阳城头抗击蒙古大军,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流干最后一滴血,鞠躬尽瘁死而后已。

如杨过。

断肠崖上“十六年后,在此相会。夫妻情深,勿失信约”字字在目,苦候十六年,不见佳人影,于是纵身而下,在深潭之底,收获了完美的结局。如若当日他只是在断肠崖上大哭一场,然后飘然而去,避世遁逃,想必伴随他一生的,便只余痛苦和遗憾吧。

如岳灵珊。

在《笑傲江湖》最后,有一段这样的:

岳灵珊道:“他……他不是存心杀我的,只不过……只不过一时失手罢了。大师哥……我求求你,求求你照顾他……”月光斜照,映在她脸上,只见她目光散乱无神,一对眸子浑不如平时的澄澈明亮,雪白的腮上溅着几滴鲜血,脸上全是求恳的神色。

如曲灵风。

黄药师因陈玄风和梅超风偷《九阴真经》叛出师门,一怒之下挑断所有弟子的脚筋,并逐出师门。这个傻徒弟,却躲在一个小小的牛家村里,改头换面,时常出入大内皇宫偷盗书画,只为有朝一日能献给恩师,重回师门,常在河边走,哪有不湿鞋,被察觉后,最终在牛家村家中的密室里和大内高手同归于尽。

这样的角色不胜枚举,他们或是光鲜亮丽的主角,或是点缀陪衬的小角色,但正是他们身上的执念,让人物鲜活,让情节丰满。

也如金庸。

他自幼就爱武侠。

于是自己侠光四射,毫不遮掩。

数十年来,写武侠,撰时评、社评,直至最后,也未尝改变半分。

我想,书中那些活灵活现的人物形象,大抵就是先生自己的影子吧。

2018年10月30日,一代武侠宗师金庸辞世,这个开启并终结一个时代的男人,悄悄地走了,不带走一片云彩,却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文学作品和精神财富,他是一个巨匠,曾拥有过他,是时代之幸。


一代豪侠挥手逝,世间百色衰。

曾有少年英雄,鲜衣怒马,

郁郁青葱,仗剑天涯。

一杯饮尽江湖潋滟,

一笔勾勒万里河山,

一曲唱罢人心莫测,

一念端坐菩提树下,

而如今

江湖浩荡,道阻且长,

试举杯

对酒当歌,斯人何在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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